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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道(9)逆行西进之路第五日:夺回信仰的土地

编者按|信仰不是征服的附属,而是抵抗中的光 “逆行西进”第五篇,从圣达菲的艺术街角出发,走进佩科斯的历史遗址。…


编者按|
信仰不是征服的附属,而是抵抗中的光

“逆行西进”第五篇,从圣达菲的艺术街角出发,走进佩科斯的历史遗址。这里不仅留下了殖民与反抗的印记,也见证了一种信仰的重新书写。在废墟之上,人们没有盲目接受被灌输的教义,而是主动夺回与神对话的权利。他们不是改信,而是重构,把压迫者的语言化为自己的表达。

旅途中,我们凝视的不只是风景,而是那些在沉默中坚持自身信念的回声。真正的信仰,从不依附权力,它属于每一个在黑暗中依然守望光的人。

夺回信仰的土地

逆行西进之路第五日

文/图:大门

昨天刚到圣达菲(Santa Fe)城的时候,看到街上有画廊开着,心想大概会跟拉古纳海滩(Laguna Beach)边上的画廊一样,只是向游客推荐一些看起来有点咋咋呼呼的纪念品。但在经过一家橱窗时,惊讶地看到一些蛋白老照片,而且一看就是上了年数的原作,尺幅不小,内容全是印第安人的肖像。此外,还有一些像是当地乡村艺术家创作的小雕塑也十分有趣,可惜当时画廊已打烊……

所以早餐过后,我们立刻奔赴那家画廊。我太太挑了一张精美的印第安风格挂毯,颜色淡雅温暖,图案极具部落生气,像是从遥远的历史中织来的,每一条线都带着他们的信息与祝福,仿佛能把我们的目光拉回到那些古老的时刻。她还选了一件小雕塑,她说那件东西让她感受到乡村艺术家原生态的手工艺与在地文化的脉动,而非单纯的装饰品。

我原本中意那组蛋白照片,价格实在太高,最后选择了一本收录这些肖像的画册,里面还有一百多年前印第安人生活场景的照片,清晰地呈现出早期摄影师对他们生活的探究,静谧中透着原始的生命力与庄严的存在。那些摄影作品并未将原住民当作“异域”展品,而是以尊重与真诚记录下他们的生活与信仰。

太太一语中的地说:拉古纳画廊里的作品,多半都围绕着某些已成套路的商业风格,纯粹迎合市场需求;而这里的艺术则源于艺术家的直觉与本能——每一块挂毯、每一幅画,都像是在讲自己的故事,而不是在兜售商品。

离开圣达菲(Santa Fe)时,心中不免挂念。至少在我们酒店里,就能看见一些本地艺术家的创作,称得上骨骼清奇。我特别想去当地博物馆看更多作品,但行程有限,遗憾在所难免。车子刚驶出圣达菲(Santa Fe),我太太就开始研究来这里的航班,说下次应该留个三天才对。

今天首站是佩科斯国家历史公园(Pecos National Historical Park),位于圣达菲小径(Santa Fe Trail)上的重要节点,是西班牙人在此建立的传教站遗址。抵达时已过十点,整个园区空旷无声,只听得见风声掠过草丛。教堂遗址立于微微隆起的丘上,两堵厚重夯土墙朝天敞开,像时间竖起的耳朵,静静倾听那些已经说完、或从未说出的话语。

我原以为是由我来讲解这段历史的,没想到真正让这座废墟鲜活起来的,是我家的门仔。他说自己读过关于普韦布洛人的历史,对他们曾成功反抗西班牙殖民者的往事觉得特别神奇。他说:普韦布洛人曾激烈反抗西班牙殖民者,不仅驱逐传教士,甚至在1680年发起过一次大规模的起义,将所有与殖民政权相关的教堂与十字架一并摧毁。但在那之后的某些社群,却又渐渐接受了基督教的一部分内容,不是屈服,而是将其内化为自己信仰的一部分。他们不是单纯“改信”,而是重新诠释——他们拒绝让那些用皮鞭与税收来压迫他们的殖民者来讲解上帝,而是选择自己与神对话。

门仔说得很对:这不是单纯的信仰转换,而是一种精神夺回。他们并未全然接受殖民者的宗教叙事,而是夺过来、重写它,把自己放在“被拣选者”的位置上,将西班牙人视为堕落的祭司,甚至是披着神袍的压迫者。他们高举十字架,却不是出于臣服,而是重新指认:那位钉在十字架上的人,正是被帝国出卖的象征,就像他们自己一样。不是神被拒绝了,而是他被从帝国手中夺了回来。作为一个新教徒,我对门仔的观察格外感慨。真正的信仰从不应该建立在权力与暴力之上,更不该被皮鞭与税金来讲解。上帝的话语应由人亲自阅读、亲自领受,而非被征服者以他人口传递。在我看来,那些在压迫中仍紧握信仰之光的人,或许正是圣经所说“世界不配有的人”。

门仔说,他觉得普韦布洛人的信仰状态太神奇了。他们不盲信殖民者所灌输的,但他们对上帝的信心却坚不可摧。他们不是改造信仰,而是夺回信仰的诠释权。佩科斯,不只是一个历史的地点,而是一个精神的断面。在这里,我们看见的不只是废墟,而是信仰与政治、灵魂与身体、殖民与反抗之间的纠缠——以及一群人如何在绝望中,把语言、神明与自己重新绑在一起,与历史搏斗。

佩科斯的遗址不大,却像历史的一道褶皱,层层封存着冲突与信仰的记忆。这里既是17世纪普韦布洛人与西班牙人相遇与对抗的地方,也是19世纪南北战争的西部前线。我们一家沿着步道再往南走,来到一块宽阔的空地——这里曾是1862年格洛列塔隘口之役(Battle of Glorieta Pass)的后方阵地。空地两侧是低矮丘陵,覆着浅黄的干草,中央留着一段略高的地势,想象中也许曾经架过野战炮。地面上铺着细碎的石子和干裂的泥土,阳光照在这片平坦之地上,有种奇异的静穆。联邦军与邦联军在此爆发了西南地区最大的一场战斗。虽然不像葛底斯堡那样举世瞩目,但它保卫了整个美国西部的去向。倘若邦联控制了新墨西哥,将切断联邦的西部补给线,甚至可能改变整场战争的战略格局。这场不为多数人知的战役,某种意义上,稳固了联邦对西部的掌控——从那一刻起,美国才真正成为“从海岸到海岸”的一个国家。站在空地中央,可以想象当年的场面:烟硝、咆哮、马蹄声与命令混杂在风中,如今只剩下草籽与虫鸣,静得几乎听得到土地在记忆里呼吸。

我对门仔说,就某种意义而言,这几个山头,就是美国完成地理统一的一块转捩点。

从普韦布洛的起义,到西班牙人的退却;从内战的枪声,到今日游客步道上的讲解牌,这里的每一层泥土都保存着一次次力量的对抗与权力的转移。这片宁静的山谷,曾经响过太多种不同语言的呼喊——有的来自祷告,有的来自军令,也有的来自鲜血。

这些故事不是彼此断裂的,而是交织成这块土地的精神底层:在征服与反抗之间,在国族与信仰之间——谁有权解释未来?

下午抵达阿马里洛(Amarillo)后,我们决定去当地最著名的大德克萨斯牛排馆(The Big Texan Steak Ranch)吃晚饭。这家餐厅开业已有六十多年,以一个传奇挑战闻名:任何人在一小时内吃完72盎司的大牛排就可免费。门仔一听精神大振,说愿意挑战一下,替我们省点钱。他妈妈一听差点跳起来,紧张地说:“咱们真不需要这样搏命省钱!”门仔笑笑说只是开玩笑,最后还是乖乖点了个正常分量的牛排。

这个小插曲让我们的晚餐充满欢笑与轻松。尤其是吃到尾声,来了两位身穿牛仔装的乐手,走到桌边为门仔唱了一首约翰·丹佛(John Denver)的〈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让他喜出望外,整张脸都笑开了。这一顿饭,也成为我们长途旅行中,一段充满德州风味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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