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把方向盘交出去,也是一种学习
“西进逆行之旅”专栏第四篇,大门从清晨的纪念碑谷出发,把方向盘第一次交到儿子手中。这不仅是技术的传递,更是信任与成长的象征。在纳瓦霍的展馆里,他们读懂文化的尊严;在西部片的配乐中,他们聆听边境的回声;而在圣达菲的街角,旅程抵达了历史的终点,也抵达了内心的深处。
这一日,大门不再主导旅程,而是学习交托,也学习观看。在亲子、信仰与历史之间,荒原之路已悄然变成心灵的通道。
交托之路
逆行西进之路第四日
文/图:大门
清晨五点,我在木屋门廊支起三脚架,对准眼前的“纪念碑”。天色未亮,风里尚存夜的寒意,我终于体会了一把发烧友摸黑起早拍风景的经历。远方的西手套山、东手套山与梅里克山在晨光中逐渐苏醒,色调由蓝转灰,再由灰透出赭红,仿佛天地正在深呼吸。
九点钟离开纪念碑谷时,风依旧干燥,光线从岩柱的缝隙中更多地慢慢流出。我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犹豫:今天要不要让门仔开车?
他学车时开的教练的Model 3,拿到驾照后我又给他买了Model Y——两年驾龄,看似资历不浅,但油门与刹车、转速与引擎,那是他从未踏入过的机械世界。前几天我始终忐忑不决,但今天我忽然释然了:谁还没有第一次呢?
就这样,从纪念碑谷到纳瓦霍国家纪念碑(Navajo National Monument)这段蜿蜒山路,交给了这位“没有油车经验的老司机”。一路上道路时起时伏,地形忽开忽敛,他握着方向盘,双手略紧,表情专注。车窗外是飞逝的红岩与灰绿色的灌木丛,而我心中,也渐渐从紧张变为安心。
我们将车停在纳瓦霍国家纪念碑前,据说附近即是古代纳瓦霍人的聚落遗址。可惜我们没有时间安排 hiking,无缘深入其中,只能翻开画册对着图片神往了一下。事实上,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纪念馆本身。
这是一座不大的展馆,但无论从布局、解说、展品到气氛营造,都透出一种用心:不只是展示,更是一种“让人走近”。门仔读着墙上的多语解说,时不时回头跟我交换看法。我们在国内也参观过不少少数民族地区的博物馆,但少有像这样,让人不仅看见文物,更看见一种生活,一种尊严。这种展示方式,不是把文化当作标本,而是当作仍在发声的主体。那一刻,我觉得这不只是一个纪念的场所,更像一处静默的教室。
离开纪念碑后,门仔主动说要继续开车。于是我往副驾一坐,整段行程多了一点“被载着走”的安然。我们一边开,一边接续昨天关于《关山飞渡》的讨论,又聊到了《荒原三镖客(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的镜头语言。门仔打开音响,放起了电影原声里那段哨音与电吉他交织的旋律,那声音在空旷的西部荒原上特别对味。
聊着聊着,我们甚至从美国西部片聊到了法国新浪潮时期的“反西部片”,那种带着哲思与距离感的影像解构,后来反过来影响了美国自己对“英雄”与“边境”的重写。在听这部电影的原声音乐透时,门仔问我有没有听出来,所有的配器其实全都跟牛仔有关——口哨、鞭子声、马蹄音、甚至是某些打击乐的干响,全都是那个世界里会出现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这首曲子不只是旋律好听,而是用声音构建了一整个地理与文化的场域。那种结合荒凉、节奏与戏剧性的配乐风格,对六七十年代的香港功夫片可谓影响深远。许多经典拳脚打斗场面,都能听出那种从西部荒原借来的节奏感与张力。
那一段路,像是我们的声音与风景一同交织出来的叙事。我们不是用电影解释历史,而是在旷野里学习一种观看——如同信仰教我们去凝视一切所造之物,不带占有,唯有敬畏。
我看着门仔专注驾驶的侧脸,忽然有种错觉——像是那个总被我提醒“转弯要打灯”的小男孩,已经悄悄长成了自己的开路者。此刻他不是从我这里“继承什么”,而是开启属于他自己的西部之路。
傍晚时分,我们抵达圣达菲(Santa Fe)。这座城市像是历史与文化交错的活体拼贴。西班牙殖民者曾以此为首府,美墨战争前后在此易手,美国化的铁路文明与保守的天主教信仰、纳瓦霍与普韦布洛族群的传统艺术与现代设计师的工作坊……多层次、多节奏。这不是荒野的沉默,而是文明的回声。
我们漫步进入市中心,途经圣方济各教堂(Cathedral Basilica of St. Francis of Assisi)的门前,转角就是圣达菲广场(Santa Fe Plaza)。一位十来岁的小女孩正站在人行道边拉着小提琴,琴声虽稚嫩却带着执着,仿佛将整座古城拉入一段缓慢的时间里。我们停下脚步聆听,门仔低头想找点小费,发现钱包里只有张十元钞票,索性豪气地塞进小女孩面前的琴盒中。
在女孩不远的地方,我看见一座低矮却古朴的石碑,上面写着:“End of the Santa Fe Trail”。它静静矗立在人群边缘,像是一块被人们遗忘的路标。但当我站在它面前,心里却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好像从加州一路开来的旅程,不只是地理上的终点,而是历史意义上的一种抵达。
圣达菲小径(Santa Fe Trail)开辟于1821年,是当时连接密苏里州(Missouri)与新墨西哥地区的商贸通道。它原是民间商队为与墨西哥北部进行贸易所开拓的道路,后来逐渐演变为军事与殖民的前线。可以说,它是美国“西部拓展”的前奏,是联邦政府对西南边疆逐步收编的实体铺陈。
圣达菲作为这条路的终点,也成为历史多层文化交会的场域——西班牙殖民的遗绪、墨西哥共和的痕迹、美国拓荒的征象,以及原住民族的沉默抵抗,在此长久重叠。这城市既是西进的目的地,又是原有文明的边界,既是贸易与征服的节点,也是文化摩擦与妥协的见证。
我们正要离开广场时,又被另一座石碑吸引,那是圣达菲南北战争纪念碑(Soldiers’ Monument)的残座。碑上曾经刻着“to the heroes who have fallen in the various battles with savage Indians”这样的字句,但在2020年因其用词与种族偏见,引发争议而被民众拉倒。如今碑基仍在,立于原处,一半是记忆的残迹,一半是历史辩证的现场。
站在这两座碑之间,我忽然明白:一个城市的历史,不是统一的叙事,而是一系列未竟的对话。谁记得什么,谁选择遗忘什么,谁又正在重新命名这块土地的意义?
而我们从加州出发,逆行西进,横越沙漠与峡谷,来到这条历史通道的终点——其实也像是站在一个问号前。不是问“西部还有什么没开发”,而是问:当我们看着这些曾被占领、拓荒、命名的土地时,是否还记得——征服之外,还有敬畏;拥有之外,还有保留。
这一天,对门仔来说,是第一次驾驶油车上山下坡;对我来说,是一次在副驾上重新学会交托的旅程。而对我们一家人来说,则是在历史与风景之间,又推进了一小段心灵的共同旅程。





































END
大门
摄影师,策展人,曾任某国际摄影年展、摄影博物馆艺术总监
现生活工作于广州、洛杉矶、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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