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评若不自由,赞美就毫无意义

大门道(7)逆行西进之路第三日:风过关山,纪念碑谷

编者按|在荒原的静默中听见呼唤 “逆行西进之路”第三篇,大门带我们离开大峡谷,驶入纪念碑谷的红色荒原。这段路,…

编者按|在荒原的静默中听见呼唤

“逆行西进之路”第三篇,大门带我们离开大峡谷,驶入纪念碑谷的红色荒原。这段路,本是导航误导后的一次意外转向,却也成为一次随遇而安的抵达。风景在失误中展开,旅程在放下掌控中生出新的意义。

从哈利·古尔丁的交易站,到约翰·福特镜头下的银幕神话,纪念碑谷承载着信念、呼召与时间的重量。大门以凝视取代言语,用心灵记录那份荒野中的静默与辽阔。真正的远方,不在于征服,而在于学会倾听。

在错过与抵达之间,大门继续他的观看之旅——而这趟旅程,才刚刚开始。风过关山,纪念碑谷

逆行西进之路第三日

文/图:大门

离开大峡谷(Grand Canyon)的清晨,我原本计划先绕去沙漠景观瞭望塔(Desert View Watchtower)看看。先前做旅行计划时,我注意到这座仿印第安石塔,是大峡谷东缘的地标之一,原本设想它是地理与神话之间的一道眺望线。然而导航输入地址后,Google Maps却将我带到了名为Desert View Dr的某段马路中央,四下无人、无塔、无景,只有风吹过铺了柏油的荒野,像在嘲笑我们的期待。

不知是科技失准,还是上帝另有安排。总之,我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意外,如同信心之路上的一次小小转向,顺势将方向盘转向东北,一鼓作气直奔纪念碑谷(Monument Valley)。

离开国家公园范围,风景忽然像被谁扯开了保护膜。红土开始泛出锈色,天与地之间的光线逐渐变得单纯又残酷。当那一根根石柱在地平线上冒出头来,我知道,我们开始进入到另一种叙事场域了。

午后,我们抵达谷口,投宿于古尔丁小屋(Goulding’s Lodge)——这是一间有故事的旅馆,店名就来自于那个著名的古尔丁交易站(Goulding’s Trading Post)。酒店大堂边有一个小房子,是关于交易站的小型博物馆,我无法确定是不是用当年交易站的老屋改造的,反正里头的木地板踩起来吱嘎作响,墙上挂着黑白剧照与老旧器物,仿佛一踏进就回到1930年代,进入一部老西部片的幕后现场。

我在博物馆里转了一圈,惊讶地发现这座交易站当年可不是卖卖观光纪念品的,而是真正的边疆命脉所在。

哈利·古尔丁(Harry Goulding)与妻子迈克·古尔丁(Mike Goulding)建立交易站,原是为了让当地的纳瓦霍人(Navajo)能以他们的土特产跟白人换取生活必需品。那时交通不便、现金稀缺,交易站采用的是以物易物的信用制。

具体说来,古尔丁能为纳瓦霍人提供食品、衣物、盐、糖、咖啡、枪支、马具等生活所需;而纳瓦霍人则以羊毛、织毯、银器、兽皮、牲畜与劳动力作为交换。他们将货品寄存在交易站,等换得合适价格或需要物资时再提取。那时候,交易站不只是贸易点,更是邮政、广播、补给与社群消息的中枢。它的存在,正体现了一种简朴却真诚的服事精神,诚信与实用成为荒原之上的依靠。

门仔在旅途中跟我讲起这段故事的延续:1930年代经济大萧条,纪念碑谷地区的纳瓦霍人陷入贫困。古尔丁夫妇为了帮助部落,也为了自己的生存,带着几张当地风景的黑白照片,长途跋涉跑到好莱坞,希望争取电影公司注意这片壮阔的荒地。

而他们恰好遇上了约翰·福特(John Ford)——一位对“美国边疆精神”有着深沉执念的导演。他一看到那些照片便震撼不已,立刻亲自过来现场勘景,并选定此地作为电影《关山飞渡(Stagecoach, 1939)》的拍摄地。

这不仅是福特第一次在纪念碑谷拍片,更被视为世界电影史上第一次让自然地景本身成为叙事主角的转折点。电影上映后大获成功,捧红了约翰·韦恩(John Wayne),也让纪念碑谷成为全球影像中的圣地。从此,这片纳瓦霍保留地(Navajo Nation Reservation)不再只是地图上的空白,而成为银幕上的神话原型。游客络绎不绝,而纳瓦霍人也从电影制作中获得临演、导览与工艺生产的机会。可以说,是一位交易站主、一位导演与一部电影,共同完成了地理与商业资本、文化首次绑定营销的历史事件。

在1930年代的纪念碑谷,这样一个孤悬于地理边陲的贸易点,竟能接通好莱坞的制片线,这既是古尔丁胆识的体现,也像是一对平凡人夫妇在荒地中凭着信念与诚实,实践了某种“呼召的回应”。

如今的“古尔丁小屋”也不只是旅店,而是一段文化叙事的载体。这里不只我一个人动情——我太太对这里几乎是一见钟情。她为“坐在门廊里就能看到风景”这件事感到难以置信,兴奋得像孩子一样。天黑前的那段时光,她就一直坐在门前的椅子上,静静喝着茶,看着那几根矗立在夕阳余晖中的石柱,一语不发。那一刻的她,看起来比风景还安静。

我和门仔驾车沿着谷底土路,在几座“纪念碑”下绕了两圈后,就回到我们租住的木屋,陪我太太坐在门廊上——视野正对着那一排被电影封神的红岩奇观,它们在夕阳下逐渐从赭红转为暗紫,再隐入暮色,那是电影也难以复制的渐变时光。

我原本想飞无人机,从空中仔细查看那些巨岩的轮廓与肌理,但这里禁止飞行。我只能用眼睛与心记录这些地质奇观。每一根石柱都像是从时间深处凿出来的墓志铭,纪念着某种曾经的坚持与失落。它们不说话,却让人默默沉静下来。

这片荒原没有墙,却有界;没有语言,却有故事。关山之外,谁飞渡了谁?也许并没有谁真正跨越,只是我们走着走着,把神话踩在脚下,却不自知。而那创造天地的神,从不在风中高声呼喊,只是在静默中同行。

END

图片

大门

摄影师,策展人,曾任某国际摄影年展、摄影博物馆艺术总监

现生活工作于广州、洛杉矶、纽约。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