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为大门《如果语言先于观看,摄影还剩下什么?》与《我反对的是标准化叙述》的延续,继续剖析当代艺术中看似开放实则封闭的语言训练机制,揭示艺术家自述、展览文本乃至批评话语如何被制度化、格式化的语法所束缚。同时也提醒我们:唯有突破语法的牢笼,拥抱不被收编的可能,艺术的真正力量才能得以彰显。陷入自己的语法:当代艺术的语言幻象
文/ 大门
如果语言先于观看,那语言自身的幻象,又该如何被观看?
这次,我打算沿着这条语法陷阱般的提问,延续我上次在《如果语言先于观看,摄影还剩下什么?》的思考。那篇文章因为写作方式引来不少朋友的关注与回应,而我也逐渐意识到:许多困扰我们的问题,其实并不限于摄影领域,而是根深蒂固于整个当代艺术语境中一套系统性的语言机制。
特别是在自述文本与展览话语的系统性使用里,我们不知不觉已经学会了一套语法——一套看似开放进步、实则非常封闭的话语训练体系。
于是,我想重新提问:
当艺术家被要求说明自己,当作品需要通过语言才能“成立”、才能被理解、被接受,我们到底是在创造语言?还是只是学会了怎么说话?
在今天的当代艺术世界里,语言不仅是创作的延伸工具,更成了策展制度、身份政治与语境合法性的主要入口。艺术家不再只是创作作品,也必须学会“说明自己”——一种必须具备语法正确、逻辑清楚、立场明确的语言操作。这种语言的标准化不仅体现在展览文本与学术话语中,更在艺术家自述里以“诚恳”、“自省”、“脉络清楚”的面貌出现。然而,这样的语言真的是自由的吗?还是,我们早已集体陷入了某种语法的幻象?
维特根斯坦曾反复强调,许多哲学问题其实是语言问题,是我们在不知不觉中“误用了语言”,或说,被语言误用了。他在早期著作《逻辑哲学论》中相信语言有其逻辑结构,能够映照世界的本质;但到了晚年的《哲学研究》,他转而怀疑这種信念,主张语言的意义来自使用,而非逻辑形式,并指出许多哲学困境,其实是我们“被语法误导”的结果。于是他写下那句著名的判断:“我们陷入自己的语法之中。”这句话原本是对哲学语言困境的诊断,但在我朋友老郭看來,也正好可用来描述当代艺术语境的语言困局:我们不再被思想限制,而是被一种看不见的语法训练所限制。
这种语法不是语法书上的主谓宾结构,而是一种文化体制内部所形成的语言习惯与言说期待,是一种经过精致训练的语言游戏规则。它告诉你该如何谈论你的身体、你的历史、你的地缘、你的创伤、你的父权、你的殖民经验与反殖民立场。它让人学会如何说话,却未必鼓励人思考说话这件事本身。
更关键的是,这种语法训练不只是对艺术家单方面的规訓,而是一整个体系的共同参与与维护。策展人需要这种语法来撰写“具备当代性”的展览计划,批评家依赖它来进行“有社会责任感”的评论,学术与资助机构更是以这套语言为标准来进行分类、归档与甄选。于是语言的幻象变成了一场集体共谋:没有人强迫你说什么,但你若不这样说,便进不了这个语境。这正是当代艺术语境中最无形却最强效的语法控制。
正如我在《我反对的是标准化叙述》一文中指出的,我反对的是这种语言的标准化叙述。不是因为它们不诚实,而是因为它们太诚实——诚实地反映了一整个系统如何训练艺术家说出“对”的话、交代“清楚”的脉络、完成“合法”的自我定位。语言在这里不再是一种思考的延伸,而是一种行政手段,是展览与机构得以分类、转译、归档与资助的格式。
你可以说它是一种安全的写法,也可以说它是一种制度性的操练。它要你有身份、有位置、有理由、有关联、有脉络。它不问你为何观看,只问你观看的正当性够不够。于是,艺术家的语言越来越像履历、像申请信、像保证书,而不再像一段正在摸索的话,或一个还不确定该不该说出口的念头。
这其实也是我一直反复琢磨的问题:那些看似诚恳、反思、有脉络的语言,其实往往是一种语法的训练成果。它们并非不真诚,而是诚实得近乎机械——语言在这里,不是经验自然长出的声音,而是一种配合制度运作的语气模拟。艺术家学会了如何用正确的方式说话、怎么引述自身身份、如何标示创伤与再现经验,但说出的不再是经验,而是经过格式化的语句模组。语言成了进入展览与学术系统的通关密码,而不是来自创作现场的未定之语。
因此我们看到:艺术家自述变成公式,策展人语言变成模板,展览文本常常变成一种政治正确的语言变体,而学术讨论则像是在玩一场词汇积木游戏,堆叠着那些听起来理应具有解释力的词语——流动性、非线性、后人类、酷儿身体、主体裂变、空间重构、还有不知道从哪本期刊翻出的“符号再索引化”。这些术语的频繁出现,有时更像是在参加一场语言模拟考——你知道该用哪个字开头、哪个词接尾、哪些词汇能证明你不是门外汉;甚至连语气词都在测试你是否说得够当代、够意识形态、够干净利落。仿佛这不是表述,而是一场入场门槛的笔试,你若停顿一下、说错一个词,整段语言就会像没打好格式的履历,直接被刷下去。
维特根斯坦在晚年放弃了早期对语言与逻辑的追求,而转向对日常语言使用的观察。他发现人们在语言中并不总是逻辑清晰地表达思想,反而经常是在重复、模仿、借用语法来“看似说出些什么”。他称这种语言状态为“语法的迷惑”:语言使我们误以为自己在说话,实际上我们只是进入一套习惯化的语法框架中,被语言牵着走。
今天的当代艺术,正处于这样一种语法迷惑之中。我们以为自己在批判权力、在再现经验、在反思历史,但我们是否真的还在产生新的思想?还只是在一个看似进步、实则可预测的语言场里进行格式化的话语重组?这种语言的幻象,是对艺术最深层的背叛——它让我们相信语言可以无限解释世界,却忘记了语言也会构筑出一个让人无法逃出的牢笼。
而更值得警惕的是:这套语法迷宫已经不只是欧美艺术学术圈的问题,它通过出版物、教育体系、国际资源与评审制度迅速向全球传播,使得许多非西方地区的艺术家与策展人不再说出自身语境中的语言,而是说出一种“可以被翻译、被理解、被认可”的语言。
这种语言不是殖民语言,却是殖民后的语言;不是暴力的命令语言,而是慷慨的语法诱惑;它不强迫你说,而是让你在自我审查与语法训练之中,自愿地、机敏地、熟练地进入一个看似自由的话语体制。它要你说出你的伤痕、你的边界、你的重构,它甚至欢迎你批判它——但必须用它的语法,按照它的节奏。
这是一场语言的幻象,也是艺术的幻象。语言不再是开启经验的钥匙,而是进入系统的密码;艺术不再是叙述无法言说之物的努力,而是语言游戏的再生产机制。
维特根斯坦说:“我们陷入自己的语法之中。”我们不妨在这句话后加上一个问号:那么,我们是否还能离开?
我本来想写“也许我们需要的,是语法之外的语言行动”——但这句话看起来也太像一篇艺术基金计划书里的核心命题了。所以,换种方式吧:
也许我们只是需要,有一天,在完全没有准备的状态下,让某个句子自己掉出来,像梦里醒来那样,还没来得及包装、没来得及翻译,也没来得及想清楚它是不是符合哪种理论。就像一个小孩突然说出一句陌生语言,或者一位工人顺手写下的字条,语义混乱却带着现实的气息。只有在那样的语言之中,我们才真正靠近艺术本身——不是靠近语言中的艺术,而是靠近艺术中尚未被语言收编的可能。
当然,也不排除这整篇文章本身就是一个语法表演秀。谁知道呢,也许我只是用另一种语法,模仿了我所批评的语法,就像梦中人喃喃自语,还未清醒,就已跌入了下一层语言的回声……
END
大门

摄影师,策展人,曾任某国际摄影年展、摄影博物馆艺术总监
现生活工作于广州、洛杉矶、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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