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前日《如果语言先于观看,摄影还剩下什么?》一文刊出后迅即激起热议。公众号“胖翻译官笔记”作者 Huang Yikai 旋即撰文《在正确的废墟之上:从一场言语争论看中国摄影的困境》(查看原文请点这里),尖锐指出其中对“标准化叙述”的讨论不足。本刊后台亦收到众多影友的热烈留言。为正面回应各界关切,作者特撰此文,继续探索摄影语言、观看自由与艺术体制之间的张力,邀读者一同思考。
我反对的是“标准叙述”
文/大门
我没打算否定那些艺术家的诚意。甚至可以说,这些语言之所以让人迟疑,不是因为它们不诚实,而是因为它们太诚实——诚实地反映了一整个系统要求艺术家如何说话、如何自证、如何在一开始就交代完毕。
可以说它是一种安全的写法,也可以说它是一种制度性的操练。它要你有身份、有位置、有理由、有关联、有脉络。它不问你为何观看,只问你观看的正当性够不够。于是,艺术家的语言越来越像履历、像申请信、像保证书,而不再像一段正在摸索的话,或一个还不确定该不该说出口的念头。
这不是中国特有的现象。中国的年轻艺术家只是学得特别快。他们所学的对象,正是那些在欧美艺术体系里获得高度认可的“标准叙述”。从策展人、美术馆从业者、艺术学院的工作坊,到国际评审的倾向,一种语言上的殖民性一致早已深入各地。如果你希望作品被理解、被关注、被展出,那么就得学会那一套说法。
这种语法,已成为当代艺术的最低共识。它不依附于某个国家或政体,而是以文化平权与伦理叙述之名,把语言标准化为一种道德资产。
当然,它来自历史的努力——女性主义、酷儿运动、殖民反思、阶级斗争——这些都曾是真实的出走。但当它们被转译成语法,再被编进标准叙述与机构模板,它们的激进性就开始钝化,成为格式,而不是破口。
我并不反对这些议题,而是反对它们被提前安排好出场顺序。那些本该难以言说的视觉经验,被变成伦理句式的插图说明,这才是让我迟疑的部分。
我知道,在这种语言与观看的讨论里,有些人会感到被否定,甚至觉得这是在贬低一种真诚的努力。我理解这种反应,因为我也知道,有许多创作者是从极为个人、极为真实的处境中出发的。他们书写记忆、拍摄自我、说出那些长久被压抑的部分。这些不是语言技术的问题,而是生存与表达的需要。
但我想指出的是,不是每一种语言都能自由地长成自己该有的样子。我们今天讨论的,不是创作者的诚意,而是语言所被安排的生态位置。当一种语言只有“被标准化之后”才会被听见,那它的自由也只是被管理过的自由。当一种观看只有在“完成叙述模板内”才算成立,那我们其实已经失去了观看的野性与风险感。
我从不怀疑那些语句中有伤口、有努力、有情感。但如果我们不能对语言所处的位置有所质疑,那么这些语句就容易变成通关凭证,而不是观看的痕迹。语言不该是我们之间的门槛,更不该成为谁该被听见、谁该被沉默的裁决机器。
所以我的批评,不是针对谁的创作动机,而是针对那套被奉为准则的语言逻辑——它太容易被接受,也太容易遮蔽观看本身的复杂与破裂。这不只是写作风格的问题,而是关于谁的语言可以成立、谁的语法被视为聪明、谁的破口能被理解成“观看”而不是“错误”的问题。
问题是:我们是否还能允许创作的语言“不完成”?允许它失语、绕弯、句式不对、重复某些说过的话——允许它不像一个合格的艺术家,而像一个还在摸索的人?
真正的观看,并不总是有条不紊。它可能狼狈、混乱、冲动,可能带着错误的词来到一张图像前,可能停在某个影像上太久,说不出原因。语言的破口,才是创作真正发生的现场。但我们今天看到的,却是一种被过度调教过的语言:平滑、完整、稳定,像做完答辩的口试生,像模拟过无数次的开场白,像美术馆商店里一本写得干净又正确的随笔集。
语言不再是观看的延伸,而是观看的替身。
更危险的是:当语言开始替代观看,那些还没形成语言的观看,也就无法被视为观看。于是,观看变成语言的附属品,而非创作的出发点。
艺术家的语言应该比观者更接近观看的现场,而不是更靠近答辩现场。当你太快能说出一张照片的意图,太快说明“这是一个来自我童年记忆的符号”,或者“我想呈现边界与身份之间的模糊地带”,那就意味着你可能没在图像中待够久。你太早知道你该怎么被理解了。
有人会说:谁都可以挑剔别人语言不够冒险、不够破口、不够诗意,何况也不是每个人都擅长写字,不是每个人都知道怎么说出“说不清的事”。
这个意见我同意,我也不认为一个艺术家必须擅长文字——但他至少该在语言里留下观看的痕迹,而不是交一份语言的报告书。他的语言可以有破音、有迟疑、可以在某一刻绕回去,也可以在某一页放弃解释。创作不是交代,而是持续陷入。
我们已经有太多关于身份、创伤、记忆的“标准叙述”;但这些词不是原罪,也不是解药,它们只是等待重新被观看的一部分。它们应该在图像之后,而不是先一步替代图像说话。
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语言中的交代,而是语言中的踌躇。不是道德性的确凿,而是观看中的风险感。不是让人安心的文字,而是那些让人想继续看下去的困惑。
我不是要艺术家闭嘴;我只是希望他们说话的方式,能真正属于他们,而不是说得太像某种语法已经决定的“艺术家语言”。
这一切当然不只是中国的现象。正是那一套当代艺术的全球语法——从艺术学院到国际评审、从英文论文到展墙文案——让语言本身也变成一种文化殖民的管道(未来有机会,我会就一些具体的展览做些批评尝试)。
在这样的语境里,愿意让语言重新不稳定下来,是一种抵抗;愿意让语言不是为了“说明”,而是为了“留下观看的位置”,是创作开始的征兆。
说到这里,我还想跟所有的创作者说一句——你不需要让我们听懂你。你只要让我们感觉:你真的看过。你不只是交代,而是曾经怀疑、走神、卡住、疼痛地看过。因为那一刻,才是观看真正开始的地方。
6月21日,图虫 OPENSEE 摄影奖作品展《遥远而切近》在武汉影像艺术中心开幕,祝贺参展艺术家和主办方。如果我的批评为展览挑起了一个悬念——愿每个人都能在那里找到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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