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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道(12)逆行西进之路第八日:跨越密西西比河

编者按|在大平原的光里凝视文明的缝隙 在第八日的旅途中,大门一行驶出堪萨斯,跨越密西西比河,进入伊利诺伊。此刻…

编者按|在大平原的光里凝视文明的缝隙

在第八日的旅途中,大门一行驶出堪萨斯,跨越密西西比河,进入伊利诺伊。此刻,他们不仅在穿越美国地理的腹地,更是在穿越一段关于影像、记忆与文化认同的心理地图。

沿36号公路前行,车窗成了移动的取景框。密苏里的草原、伊利诺伊的谷仓与废墟,在柔和日光下浮现出一种近乎沃克·埃文斯镜头的质感——无需渲染,直视现实的沉默。就像阿列克·索斯将那条“眠于密西西比”的河流,从国家象征还原为个体灵魂中的忧郁与沉重。摄影不只是记录路过之景,更是唤醒内在世界的一种方式。而在这一切的背后,另一个身影若隐若现,那便是马克·吐温——这位密西西比河的代言人。他笔下的密西西比不是神圣符号,而是一条社会真相的考场,是美国精神的幽暗水面。这一日的旅行,既是现实之路的推进,也是一段关于影像与文字如何共同照亮文化缝隙的探索。

跨越密西西比河

逆行西进之路第八日

文/图:大门

我们是在清晨离开堪萨斯城的——严格说,是从堪萨斯州的堪萨斯城(Kansas City, Kansas)出发。这座城市的名字容易误导人:真正繁华的堪萨斯城,其实位于密苏里州,是密西西比河以西最早现代化的大城市之一;而我们下榻的地方,则是在河西的堪萨斯州境内,属于这座双城共名的“另一边”。

而昨天造访的“美国大槐树”位于密苏里州的市中心,与不远处的一战纪念馆相对而立。两者都属于密苏里州的堪萨斯城,并非我们投宿的堪萨斯州。这种一河之隔、双城同名的地理安排,恰如美国历史中的一种心理分裂:理想与现实、记忆与进步,并肩而行却难以融合。

堪萨斯州本身,在美国的西进史上也有独特的位置。十九世纪中叶,它是美国内战前“流血堪萨斯”的主舞台,是奴隶制与自由州势力冲突的前线;而它的广阔草原与开放土地,也吸引了大量拓荒者、铁路与军事基地的设置。从某种意义上说,堪萨斯是西部的门槛,是农业共和国进入现代资本体系的踏脚石。

我忽然想起成都——那个在中国西部大开发中被定位为“西部门户”的城市。成都与堪萨斯一样,并不身处边疆,却因为地理位置与政策驱动,被推向历史舞台的中轴线。它们都不是边界上的哨站,而是内陆深处的跳板——承载着一个国家如何向边陲投射权力与资源的意图,也见证着现代化如何在农业腹地中扎根、扩张、反复震荡。

离开堪萨斯城时,我们跟随的是上班的车流。

原本今天的目的地是伊利诺伊的斯普林菲尔德(Springfield)——那个与林肯名字紧紧相系的小城。我们计划去参观林肯墓、林肯纪念馆,还有一座66号公路的博物馆。但临行前,一位住在皮奥里亚(Peoria)的艺术家朋友得知我们会穿越伊州,特地发来邀请,希望我们能改道去他家小聚一晚。思量片刻,我们便应了这个温暖的邀约,决定把今日的行程修正为直奔皮奥里亚。

对我而言,这趟所谓的“逆行西进之路”——其实在堪萨斯城就已经结束了。从这里往北往东,不再是开拓者的足迹,而是走向另一种更为内陆、更为现代化的美国。

清晨本想顺路去Westport Landing看看,据说那里是俄勒冈小径、加州小径、圣达菲小径的起点。可当我在Google地图和Apple地图上仔细查看,却发现如今那里只剩一个以此为名的酒吧。历史,在这块土地上已经悄然退场,不似昨日在Wieduwit Swales看到的那片无言草坡,仍能感受到时光的压痕,所以我们也就不再执着,决定直接上路。

从酒店出发,到皮奥里亚将近四百英里。选择走的是36号公路,一条横贯密苏里北部的东西向小道。这条路车流稀少,景色单纯,左右尽是柔和起伏的田野与新绿牧场,偶尔有金色的玉米田在晨光下闪烁。这样的风景让人容易放松警惕,我的驾驶节奏也不自觉地加快了。

按照我以前的习惯,总喜欢在路上超越眼前所有的车,这样才能保持精神集中。曾几何时,这种“不能让眼前有车”的执念,让我在国内每年都积累了不少超速罚单;而到了加州,因为车流量大且普遍速度快,我才学会把自己绑在80迈以内,不敢轻易越界。

然而今天,密苏里北部空旷的36公路,像是一条无尽邀请的缎带,让人忍不住松开了心里的绳索。当车速逼近89迈时,一辆巡逻警车闪着灯出现在后方。我乖乖靠边,打开车窗,任由这位密苏里州的警察例行公事地送上了一张罚单——此行一千六百多英里以来堪称模范的驾驶表现,就此破功。

被拦停后的一个小时里,我心有余悸地将速度压到75迈以下,慢慢地跟在大货车后面,像一匹不敢再撒欢的野马。这一路,我又亲眼看见至少三辆其他车辆同样被警察拦下,心里暗暗替他们哀悼——坦白说,并不是司机们太疯狂,而是密苏里的警察们,实在太敬业了。

车速慢了下来,精神也随之松懈。正值我们即将穿越密西西比河的前一刻,我提醒门仔和他妈妈,此刻在我们身边就是那条著名的河流,于是我太太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入到阿列克·索斯(Alec Soth)的《眠于密西西比》(Sleeping by the Mississippi)。

虽然索斯不算是她特别喜欢的摄影师,但画册里那些影像的气味——旧旅馆、浴缸、半开的门缝、陌生人脸上一种疲倦却无所遁逃的凝视,还是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索斯镜头里的密西西比河不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而是一条被生活反复践踏、沉入心底的河。索斯像是在拍这条河如何从地理变成心理,如何从国家的象征,变成个体日常里一种难以命名的沉重。

河流在窗外闪过,那水的颜色几乎无法辨别,不深不浅,不清不浊。像索斯照片里的光线一样,不预设、不命名,只让人在驶过的刹那,忽然察觉自己也正在某种历史与现实的沉淀中,一寸寸被带往不明的方向。

我们已经跨过密西西比河,汽车重新攀上伊利诺伊的平原。事实上,在密西西比河流域的心脏地带有一个对美国非常重要的名字——马克·吐温(Mark Twain)。这位本名Samuel Langhorne Clemens的密苏里人,出生于佛罗里达村,成长于汉尼拔,是少数不是出身东岸知识阶层,却能成为美国语言与精神象征的人。他的笔下既无欧洲古典的怀抱,也无纽约沙龙的虚荣,而是带着平民语气与地方腔调闯入文学正典的第一人。

他写密西西比河上的木筏,写文明里的虚伪,写那种美国人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真相,用孩童的视角揭穿文明的遮羞布。他不是要粉饰美国,而是要拆穿它的假面。他用密西西比河的水冲刷出一种新的语言,一种属于土地与街头的语言。

海明威说,美国文学始于《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这本小说的背景——小镇“圣彼得堡”——原型正是吐温成长的汉尼拔。密西西比之于他,不只是地理,不是诗意,而是一条道德的试炼场:冒险表面轻快,实则每一步都在追问国家的信仰与恐惧。

如果马克·吐温活在今天,他会怎么看待美国?我想他会毫不留情地嘲讽川普主义。不是因为党派立场,而是因为他天性不饶伪善与操弄。他的幽默是真诚的批判工具,而川普的“幽默”则是一种表演手段——把无知伪装成坦率,把残酷包装成直白。他会说:这人说话像个喜剧演员,但笑话讲完,只剩灾难。

我们在进入伊利诺伊州前不久,在一个无人问津的休息站换了驾驶,由门仔接手。我则转坐副驾,打开车窗,膝上是相机,等待那些在平原上漂流而来的影像。伊利诺伊州的地势略微起伏,田野间开始出现破败谷仓与废弃农具,仿佛时间的废墟在这里设下一排排哨兵,有些场景让我想起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那种直视而不渲染的记录眼光。

再往东,村镇愈显萧条,褪色的广告牌、关门的加油站、松动的木制屋檐,一切都像是从六〇年代之后被时间抽离的切片。我忽然想起在中国西北某些公路上见过的景象:土地广袤,空气清淡,一切都在工业文明与农耕社会之间摇摆不定,像一个不确定是否要被历史承认的世界。

终于,在日头倾斜之际,我们进入皮奥里亚。导航带着我们穿过几条住宅街,一座座独立屋依着小坡而建,门前草坪整齐、狗安静地躺着。朋友和他的太太早早站在门口迎接我们,脸上是那种见到老朋友才有的放松笑容——像是风尘仆仆之后的一场顿足,也像是从路上的沉思中走进一间有温度的屋子。

我们从堪萨斯城出发,行经密西西比,抵达皮奥里亚,跨越的不只是四百英里的距离,更是一次对文化中的密西西比河的历史与当代,在视觉与叙事方面重新梳理认知。而明天,还有将近九百英里的路程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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