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远行者站在分叉口,也在寻找方向感
“逆向西进”第七篇,大门一家来到堪萨斯城南一块无碑、无影、只有草地和解说牌的十字路口。在那里,三条西进小径交汇,历史沉默无声,但在这一刻被重新唤起——不仅是美国的拓荒史,也是一位旅人在异国他乡对文化归属的深层追问。
大门将此地比作“美国的大槐树”,意识到所谓的“认同”不必建立在血缘上,也可以从精神路径和信仰之路生发出来。这一次的凝视,不再只是观看异域,而是试图把自己真正置入历史的进程中。在草地风声里,一个旁观者,开始有了参与者的自觉。
在美国的大槐树下
逆行西进之路第七日
文/图:大门
4月13日,堪萨斯城的天空晴朗透蓝,气温舒适,风里带着一丝刚过冬天的干燥。我们一早从俄克拉荷马城用了四个多小时开到这里,车子行驶在一段段树影斑驳的街区,目标是个地图上看来毫不起眼的地点:85th St & Manchester Ave, Kansas City。
说它不起眼,一点也不夸张——一个普通的没有Gate的小区里的一块空地,有介绍说此处可见西进时代的车辙,我原本信以为真,到了此处之后才发现,一片修建还算整齐的杂草上面,草都不是刻意维护的,没有纪念碑,也没有停车场,只是一块立在草地上的介绍牌,孤零零地指认着历史的重量:俄勒冈小径、加州小径与圣达菲小径,曾在此交汇。这是19世纪美国拓荒史的心脏节点,是数以万计移民启程向西的分叉点。
我们在路边把车停下,我迫不及待地提着相机先跳下车,我太太则四下张望,难以置信地问我,这里真的有什么看头吗?我笑着跟祖籍山西的她说,这里是美国的大槐树。
话刚说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怎么突然就把它跟大槐树对比起来了?
或许是在潜意识里,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比附、可以认同的历史地标。而说出这话的那一刻,我也像是突然触及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某个心理结——
这种深植于潜意识的隔膜,使我在旅行美国西部的头几天,即使置身沙漠与戈壁,也从未像在中国西北时那样,自然而然地浮现诗词与历史的联想。即便眼前的景观同样壮阔荒凉,但诗性与文化的情感总是缺席的。
我不是没想过原因,只是直到此刻才说得出来。或许是因为从小接受的教育让我相信,中国的山川河流才是我真正的精神寄托,那些古诗词,那些历史人物,仿佛天生就是我灵魂的同盟。而中华以外的空间,即使我走得再远,看得再多,也不过是欣赏,难以认同。
但当我站在这三条小径的交会处,我突然想到:我对大槐树那段移民历史,其实也没有真实的血缘连接。我们章家在温州已经生活了一千多年,族谱里当然不会记有洪武年间“迁民中原”的故事。那我对大槐树的情感从何而来?显然,不是因为家族,而是因为中华文化这个巨大符号所提供的代入空间。
那么今天,站在美国历史的一个交汇点上,我为什么不能有同样的认同?若我不是以“中国人”这个文化边界来划定自我,而是以“人”的角度,或者更深一层,以基督徒的身份来看,那么我与这块土地的关系其实并不那么遥远。我未曾从这里出发,但我可以在这里走下去。我的先祖没经历这些小径,但我的信仰与灵魂,或许正需要在这片大地上寻找一种新的方向感。
我跟我太太慢慢走向那块草地上的解说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散乱,她按着额头看牌子,念了一句上头的话:“They went west not for gold, but for land and faith.” 我听了很有感触,这不正像创世记里亚伯拉罕离开吾珥、前往神所应许之地吗?门仔则在我们身后笑着说,这地方真是一个没有背景音乐的历史现场。
下午,我们开车前往国家一战纪念馆。那是一座高塔耸立、庄严压抑的建筑,四周用石头铺成的广场上有不少学生团体在参观。我站在展厅中,看着玻璃柜里泛黄的战地信件、弹孔斑斑的钢盔,脑中闪过的是另一段历史:当年那个积贫积弱的中国,如何通过两次世界大战,获得了短暂却真实的世界认可。那是中国真正开始进入现代世界秩序的转折点。
而如今,当世界再次陷入一场结构性大战的预备期,一个看似已然崛起的国家,却选择在模糊地带闪躲。这样的姿态,将如何被历史记录?中国会成为拥抱世界、挺身而出的那一方,还是被记作道德逃兵?我无从预言。但我知道,我们正身处其中。
傍晚,太阳落到城市的低楼之后,我们重新回到那个小路口,想再拍一张夕阳中的交会处。此时已无人驻足,风拂过草丛,像极了我小时候在乡下看到的黄昏,只有风,只有杂草。只是这里没有老屋,只有一段未说完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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