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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道(10)逆行西进之路第六日:CCC的上山下乡

编者按|穿越土地,也是在穿越叙事与记忆。 “逆行西进”第六篇,摄影师大门一家驶出德州阿马里洛,进入美国中部的广…

编者按|穿越土地,也是在穿越叙事与记忆。

“逆行西进”第六篇,摄影师大门一家驶出德州阿马里洛,进入美国中部的广袤平原。从帕洛杜罗峡谷国家公园开始,这一天的行程穿越了罗斯福新政遗产中的CCC劳动工程、被复制至空心的66号公路小镇、以及俄克拉荷马湖畔的一顿丰盛晚餐。

在这一日的观察与行走中,大门将“上山下乡”与“公共建设”、制度设计与人之尊严做了深刻对照,也在牛仔精神的起点——俄克拉荷马城,看见了一个国家文化性格的内核。他写下的不只是沿途所见,更是对“西部”这一美国想象的多层审视。

CCC的上山下乡

逆行西进之路第六日

文/图:大门

清晨,我们离开阿马里洛(Amarillo),驶入德克萨斯的广袤平原。坐在副驾驶座上,我望着四周无边无际的地平线,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虽然我号称出生于长江下游的平原地带,成年后也走过不少标榜“平原”的地区,但德州这片土地以其绝对的平整与广阔,还是远远超出了我对“平原”的理解。我无法想象自己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每天出门,天地之间仿佛只剩地平线那道锋利的线。这种空旷既令人敬畏,又让人失措。用相机捕捉这份辽阔,不管低地平线还是高地平线构图,都拍不了几张就感觉单调了。

这让我想起多年前,习惯在平缓地带拍照的严明,曾跟我说起他受邀去武当山拍照时的不适应:四处都是山,感觉很堵,展不开——他当时的“不适应”,竟与我今日的“无所适从”遥相呼应,只是我们方向相反而已。

虽说我们全家都觉得 Cadillac Ranch 把那十辆车斜插在地里的装置有些小儿科,但一想到这里四处都是单调、呆板的地平线,似乎也能理解了用那十根短线切断地平线的努力,那是对重复的挑战、对广袤的嘲讽,也是对“什么都没有”的某种破坏与创造。

今天的第一站是帕洛杜罗峡谷州立公园(Palo Duro Canyon State Park),一处被誉为“德州大峡谷”的壮观地貌。这里不仅是自然奇景,更是十九世纪西进路线的重要节点。拓荒者行至德州中部的平原深处,往往会沿着这道峡谷通道转入西南,避开平原上缺水无荫的路段。可以说,帕洛杜罗像是一道裂缝,也像是一道门,让人有机会从浩瀚无边的压迫中暂时躲进一段凹陷、可栖的地形。

因为是星期六,入园时我们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我也有幸看到了德州人的度假模式与加州人一样认真,大SUV、露营车,带着狗、食物、孩子,热闹得像一场旷野嘉年华。门仔眼尖,很快就注意到园区里有许多由CCC(Civilian Conservation Corps)修建的公共设施,他对这段历史有着浓厚兴趣,在他看来,这是罗斯福新政的一项重大成就,在大萧条期间为了解决高失业率,创设了CCC这样的青年劳动计划,让失业者参与基础建设、国家公园修缮、水土保持等工作,不仅给予临时收入,也留下了许多公共资产与基础建设。

这让我想到中国的“上山下乡运动”——表面上也曾诉求“锻炼青年、振兴农村”,但其实质却是为缓解城市青年就业压力、维持政治稳定而强行让一部分城市青年失学失业,送他们去农村务农,结果既无基建之成,也无公共资本之留,反而让许多人倒在了那个时代的尘埃下面,至少有两代人的命运深受影响。美国的CCC虽然也不完美,但至少让参与者获得了技能、工资与尊严,而不是只被视为代价。

心里这么想的时候,我自然也对公园里的各项设施多了一些注意,比如观景台上的那些石砌护栏会让我去想象当年那些年轻人,他们是谁,当年面对这些石头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工作状态?CCC运动结束后,这些青年中有不少人有投身于二战,他们后来都回来了吗?他们亲手打造的公园,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雨,还稳稳地站立在这里,他们还在吗?我父亲是经历过下乡的一代,所以我能清晰地理解在CCC背后的制度设计与权力逻辑,与“上山下乡”的区别,本质上就是两种体制差异的体现。

下午,我们原计划前往俄克拉荷马城纪念馆,但临时为了加油特意下了高速。走了一段Local后,我们在一位当地人的推荐下,绕到一个距俄克拉荷马城一百多英里的地方看一个66号公路小镇。遗憾的是,当我们终于抵达那个小镇,眼前的景象却让我们无言。霓虹灯、仿旧油站、打扮成50年代风格的餐车与礼品店,景点之造作,就像一个永远不会有剧组入驻的布景,粗制滥造,远不如我们在旅途上对它的想象,但当地人显然就相信——我们远道而来的加州人,就是为了这种怀旧装置与粗制浪漫。

66号公路建于1926年,连接芝加哥与洛杉矶,全长近2,500英里。是大萧条期间数百万美国人“向西逃亡”的动脉,也是战后汽车时代与中产阶级郊游梦和公路旅行的起点。我之所以没有将66公路当作此行的一个重要坐标,并不是因为它随着番号的取消而不复存在,而是听过太多关于它的故事,类似我们今天看到的这种小镇,在昔日的沿线还有很多很多。忘了好多年前在哪里看到的一句话:66号公路不是没了,而是被复制得太多了。确实,在今天这个时代,某些历史的真正死亡,不是被遗忘,而是一再被重复得,最后失去了应有的重量。

但也正因为这段经历,我们也得以在错落的小路上看见一些意想不到的风景,停下来,在小镇里走走拍拍,得到几张还算别致的照片,这种“误入佳境”的不期而遇,是奔驰在高速路上所不能想象的。

最终,我们通过某书在 Lake Hefner 湖边找到了一家名为 Redrock Canyon Grill 的餐馆,那是一顿水准高得出奇的晚餐,在穿越沙漠、戈壁,翻山越岭六天之后,这顿饭让我们有了重回City文明的感慨。我点了三成熟的肉眼扒,外焦里嫩,微带血色,恰如其分。我太太则选了烟熏北海道三文鱼排,细腻之中带着微微的咸香与甜意。门仔参考邻桌一位老先生的选择,点了该店的招牌菜烧烤猪肋排,酸甜酱汁渗入骨肉之间,一口下去满嘴丰盈。

回望这一天,从德克萨斯的地平线到帕洛杜罗的裂谷,从新政下的劳动工程想到“上山下乡”的阴影,再到俄克拉荷马的乡镇与湖畔晚餐,每一步都有意外,每一幕都值得珍藏。我们不只是驶过地图上的一个个地名,更像是在一层层剥开美国精神的地质断面,重新触摸它内里的风干与灼热。

而当车子真正驶入俄克拉荷马城,我忽然有种回家的错觉。不是因为熟悉,而是因为这座被誉为“牛仔之都”的城市,仿佛正在等着我们,为这一段旅程揭开一层文化的核心。从亚利桑那到新墨西哥到德克萨斯再到俄克拉荷马,我们一家人都在聊与美国西部的各种话题,西部片,乡村音乐、野马秀⋯⋯而牛仔则是这一切的核心符号。所以从今天起,我们在路过牛仔的众多地盘之后,正式抵达了他们曾经驻足、聚集,甚至定义自我的所在。

我童年时关于牛仔的最早记忆,不是骑马放牧掏枪除恶的硬汉,而是在玛丽莲·梦露主演的《公共汽车站(Bus Stop)》里,那个笨拙又真诚的男人,他半夜爬进梦露房间,说不出情话也念不了情诗,只好背诵林肯在葛底斯堡的著名演讲。那段把我笑得肚子都快抽筋了,也由此第一次意识到:牛仔不是符号,而是一种在粗野与羞耻之间挣扎的灵魂。有人认为今天的美国中部——德州与俄克拉荷马——仍保留着这种牛仔性格:不爱多言、热衷劳作、偏爱真实的事物。时至今日,牛仔不再是一种职业,而成了一种“精神标签”,他们拒绝城市、依靠土地、拥抱自由,即使只剩一点影子也要守着。

从历史到电影,从约翰韦恩到克林特·伊斯特伍德,都在向我们展示什么是“牛仔”,与其说它是一个群体的身份,更不如说它是一种边界生活的文化样态。它诞生于边陲,却在美国建国百年时成为国族精神的象征。他们的独立、别扭、沉默、坚忍,那种不愿接受指令、不愿被制度圈养的性格,被好莱坞封存为传奇,但其实也渗透进美国的性格深处。在今日的俄克拉荷马——这座同时是印第安保留地与牧场枢纽的城市里,放下车窗,皮革与牛群的气息扑面而来;夜游Bricktown,牛仔雕像在霓虹灯下诉说旷野传奇。餐馆的点唱机低吟着牧歌,穿着马靴的本地人带着沉静的骄傲……

在这里,牛仔的足迹不是尘封的历史,而是与城市脉动共振的记忆,鲜活而隽永。而我,也终于明白,牛仔不只是他们的历史,也是我们此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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