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蔡澜去世后,网上对他的评价出现两极:有人向往他“风流洒脱、游戏人间”的姿态,有人则批评他只是被过度消费的文化符号。大门此文的关注点并非蔡澜个人的功过,而是借由这场舆论潮观察当代大众心理,蔡澜成为这一“想象屏幕”,折射的恰是我们对真实深度的回避,以及对姿态化表达的依赖。希望本文能为重新思考“才子”叙事与大众文化的关系提供一个切口。
文/ 大门
前几天,有朋友一大早给我推了一个「思想史万有引力」谈蔡澜的短视频。我听了几句就关掉了,跟她说我不喜欢这种说法。朋友急了,大概觉得我平时也是个喜欢吃喝玩乐的人,怎么反而不能接受这种「深刻」的批判?于是立刻就是一通扒拉扒拉的输出。我劝她稍安勿躁,过几天我写篇文章给你回应吧。
坦白说,我觉得有那么多人谈蔡澜,不是因为他值得谈,而是因为他可以谈。
在这个时代,真正值得谈的东西太危险,而能谈的东西,往往又无关紧要。当蔡澜成为话题中心时,我看到的从来不是他的人生哲学,而是一场可控话题下的全民表演。
喜欢他的人,在他身上投射了自己欲求不得的生活幻象:风流倜傥、美食当前、无需负责、洒脱自在。那是一种被现代生活禁锢者对「活得像个人」的幻想投影。不喜欢他的人,也不是因为他说错了什么,而是在他那种洒脱的语气里,看见了自己对人生意义追寻的苍白与徒劳。他们的「深刻」,恰恰需要一个「轻薄者」来衬托。
自诩洒脱的人,多半会赞成蔡澜的人生态度;自命深刻的人,当然要批判他的虚无与虚伪。但说到底,洒脱也好,深刻也罢,都是一种姿态——一种用来定义自己的表演形式。
蔡澜本人,也许什么都不是。他不是智者,也不是坏人,只是个幸运活在模糊地带、不必为话语负责的老头。他让一代人看见自己想成为却成不了的模样,也让另一代人确认了他们想拒绝却离不开的欲望。他的语录不是真理,只是便利贴;他的人设不是榜样,只是背景音。
说到底,蔡澜不过是香港「四大才子」中最边缘、也最容易被消费的一位。
「四大才子」这个说法,本就是八九十年代香港媒体与文化圈共同捏造出来的奇妙综合物。它既不是学术分类,也不是文学流派,而是一种轻盈的文化拼盘:金庸、倪匡、黄霑、蔡澜——一位写武侠的报人,一位快笔如风的小说工匠,一位能玩语言的词人广告人,加上一位把生活过成语录的制片人。他们从未真正合流为什么文化集团,他们唯一共享的,是一种香港式的才子气:风趣、世俗、机灵、出位,不问正统,不求永恒。
金庸有叙事结构的深度,倪匡的笔速是通俗小说界的奇迹,黄霑有语言魔法与文化自嘲的神经,而蔡澜,则是一种风格化生活的代言人。他不创造,也不建构,只是在消费与洒脱之间,提供一种姿态。他的才华不在于思想,而在于「好说话」;不在于创造真理,而在于包装一种看起来聪明的生活方式。
在这样的牌组里,蔡澜不是最有才的那一个,却是最烟火气、也最「可用」的那一个。他的文字不构成论述,只提供姿态。他的「洒脱」看似人生智慧,其实更像是一种语言免责——你只要引用他的语录,就可以把对生活的无能变成潇洒,把对现实的屈从变成幽默。
这类语言最可怕的地方,正在于它的不对等。它允许说话者在风流与玩笑之间游走,却从不承担权力后果。「洒脱」一词原本该是对束缚的超越,结果在蔡澜身上,却常常变成对他人处境的轻慢;「风流」一词原本是才华与情感的外溢,最后却成了性别压迫的糖衣。
譬如他在90年代以「监制」之名推动三级片的时期,劝说尚未成名的陈宝莲「下海」,不只是一桩行业操作,更是一场语言操控。他当时的说辞是「做演员嘛,什么都该试试看,不要有心理障碍。」这种语气轻快,语言模糊,看似劝导,其实是以长者身份制造压力,以「好为人师」的口吻削弱年轻女性的判断力。那不是风月,而是结构性权力的不对等。
他日后多次在散文中半开玩笑地重提往事,说自己只是「鼓励她自由选择」。但在现实语境中,资源与地位的巨大落差使「自由选择」成为一种假象——不说破就不算责任,不拒绝就等于默许。而当年轻女性的情感与人生因此崩溃时,才子们只需写一篇追悼文,说声「她太敏感了」,便可全身而退。
这就是语言的权力:风流可以美化伤害,洒脱可以中止责任。在香港这种以男性语感为主导的文化环境中,「洒脱」不是一种人格理想,而是一种话语盾牌。它让某些人可以肆意评价女性的身体与抉择,却从未对自己说出过的话负过责任。
而这样的语气,却被一代又一代读者当作「有趣」、「通透」、「风趣」来引用与模仿,甚至在今天还被人津津乐道。这不是对蔡澜的迷恋,而是对逃避伦理的语言姿态的一次次消费与共谋。
他不是一个文化典范,而是一种可上可下、可敬可骂、可爱可讽的语言资源。他没有知识体系,没有叙事宇宙,也不输出思想方法——但他风格稳定、辨识度高,正好成为一种「温和语言人的想象人格」。
这也是为什么人们喜欢拿他来说事。他既没有价值分裂的风险,又能激发态度表演的机会,是公共语境中最理想的文化人模型:看起来有趣,但其实无害;谈起来有内容,但又不触及真正的问题。
你可以因他觉得生活很美,也可以因他觉得人生很假。你可以模仿他说话的语气,也可以借他来表演你的批判。说到底,他从来不是讨论的对象,而是一面够模糊的镜子,谁照都能说上一句自以为看透的话。
所以真正需要被讨论的,从来不是蔡澜本人,而是我们为什么还需要蔡澜。又为什么在语言资源越来越贫乏的时代,一个「洒脱」老头的剪影,还能承载这么多人的自我投射与文化怀旧。不是因为他重要,而是因为我们太缺少这样的人可以用来说话。“更何况那些怀念蔡澜的人,也许是在怀念那个时代的消逝,怀念那种可以不证自明地风流着、说笑着、活得像个人的可能性。”
可惜的是,那样的空间已不复存在。「才子」这个角色,早就从语言的主人变成算法的演员。今天的才子,不过是另一种意见领袖,一种被训练得很会说话、知道什么能转发、擅长在三分钟内输出风格的人设管理者。与其说我们缺少才子,不如说我们失去了相信语言本身能够抵达复杂与深刻的耐性与意志。
死后的蔡澜之所以在今天成为问题人物,是因为他是那块被选中拿来练习态度的投影幕。但也正因此,他仍然有价值:他像一面模糊的镜子,让每个人照见自己此刻想扮演的角色——深刻的批评者?洒脱的过来人?还是一个不想被遗忘的中产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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