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从错过到抵达,旅程才刚开始
“大门道”专栏第二篇,我们跟随摄影师大门,从约书亚树的错过一路驶向大峡谷的金色岩壁。旅程之初的延误,成为一次关于“抵达”真正含义的学习。公路之上,大门回望家庭的记忆、技术的幻觉与自然的尺度,也让我们再次想起Edward Weston在沙丘中拍下的纯粹形状,或Walker Evans凝视路边建筑时那份节制的诚实。
像Robert Frank穿越五十州凝视美国,“大门道”也在记录一段属于当下的、缓慢的、敬畏的观看。有些风景,即使错过,也仍能抵达。

错过之后的抵达
逆行西进之路第二日
文/图:大门
清晨,沙漠的风掠过窗户,带来一丝凉意。我们退房后,一家三口将行李重新装车,依酒店前台的推荐来到附近一家小餐馆。坦白说,它的招牌煎饼齁甜得不近人情。胡乱扒拉几口后,虽然仍旧难掩倦意,但时针已指向十点。为避免整个行程像米诺骨牌般连环倾倒,我们只能放弃原订的约书亚树行程。
门仔有些失落。这本是他选定的学期论文主题,虽然我们在此停留了十多小时,却连一片枝叶都无缘细看。为了稍作补偿,我临时在路边停车,让他走近那些奇形扭曲的“约书亚树”,触摸它们干裂而坚韧的枝干。那短暂的凝视与接触,成了一种告别,这也像一种暗示:真正重要的事物,往往不一定会在最合适的时刻相遇,但只要仍记得它们,念念不忘,就有望再度重逢。
车子启动,窗外的荒野随之展开。从加州向亚利桑那横越,褐色沙地无声延展,孤伶伶的约书亚树与仙人掌零星其间。沿 I-40 东行,穿过尼德尔斯(Needles)时,科罗拉多河在远方闪烁阳光的银光,混着沙尘的热气扑面而来,仿佛一道从时光深处吹来的气息。
为赶在天黑前抵达大峡谷南缘的马瑟点(Mather Point),我们略过了塞利格曼(Seligman)——那个曾因66号公路繁华一时的小镇,如今只剩一地怀旧幻影与复古招牌。
一路上,我和门仔聊起旅行的意义,也说到美国人钟爱的家庭公路之旅。我感叹鳌仔未能同行,也感叹自己年少时从未与父母有过这样的经历。门仔立刻提醒我,去年初爷爷奶奶来加州过年,我和他妈妈曾陪他们北上旧金山探亲,还开车走了一段1号公路——那也是一段家庭之行。
我这才想起,当时为图方便特地开了门仔的 Model Y,自动驾驶虽稳,但回程想带二老去赫斯特古堡看看,结果在圣西蒙(San Simeon)遇到电量只剩6%的惊险情况,当地居然找不到快充站,最后只好在一家民宿充电两小时才勉强继续上路,赫斯特古堡的参观计划也只能作罢。那场“电力焦虑”让我最终放弃了购买 Cybertruck,回头买了这台纯油的 Defender。原以为坐拥三台电动车是迈向未来的象征,现实却提醒我,有些远方仍需依靠燃油才能抵达。
说到这儿,手机突然震动,父亲刚好转来一篇质疑电动车环保性的文章,巧合得仿佛注脚。他并不知道我们此刻正驶过美国西南部的荒野,但这提醒,仿佛在我既定的选择上盖下了一枚“确定章”。
三百五十多英里的车程由我一人驾驶。加油时短暂休息,门仔从超市挑了一盒薄荷糖,他妈妈搬来一箱矿泉水,两人笑说这是给我的“降温剂”。前晚抵达约书亚树时已近夜晚九点,气温却高得让我意想不到,我穿着卫衣与长裤,下车瞬间被热浪包围。所幸门仔早有准备,在行李里多塞了条短裤,今早赶忙换上,才不至于旅程之初就中暑倒地。
下午四点,我们终于抵达马瑟点。夕阳尚未落下,大峡谷的岩壁在金光中发出沉稳的暖色。红色、橙色、紫色的岩层如大地的年轮,一层层堆叠出地质时间的深度与地理变化的记忆。
我们倚着栏杆,谁都没有说话。因为干燥流鼻血的门仔站在他妈妈的身边,风吹动塞在他鼻孔里的纸巾。这画面此时想来有点滑稽,但在那一刻却很自然,或许当时我们不止是在凝视风景,更像是与风景在进行一段互动的对话。
约六百万年前,科罗拉多河开始切割这片高原,露出十八亿年的沉积岩层。从古海洋到沙丘、石灰岩到页岩,每一层都记录着风雨与物种的演变。峡谷深1.8公里,最宽处近29公里,总长达446公里。这种巨大体量的存在,使人不得不放下自以为是的掌控,学会敬畏。这种敬畏,并不来自恐惧,而是源自创造者手笔的壮阔与奥秘。
大峡谷不只是自然奇观,更是一道历史断面。千年前,霍皮族(Hopi)、纳瓦霍族(Navajo)、哈瓦苏派族(Havasupai)等原住民族在此繁衍生息,敬畏这片峡谷如神明之居。19世纪西进运动开启后,当约翰·韦斯理·鲍威尔(John Wesley Powell)于1869年首度率队沿河穿越,这片地貌才被纳入美国的视野,它也成了对“未知西部”的想象与征服的象征。
之后的铁路与66号公路将这里变成文化地标,游客们从此不再为生存而来,而为凝视、为纪念、为触摸那份曾经属于“自由”的幻影而来。
夕阳沉入地平线,我们还站在原地。这一日,自约书亚树的错过至大峡谷的抵达,旅程的意义已不在于每一站是否如愿,而在于每一次凝视,是否为心灵留下了一些刻痕。
我们错过了约书亚树,但在大峡谷,我们学会了“抵达”的另一种含义:它不是计划的完成,而是心灵的开启。人类无法掌控自然的节奏,只能在错失与遇见之间,学会敬畏,也学会记录。


END
大门
摄影师,策展人,曾任某国际摄影年展、摄影博物馆艺术总监
现生活工作于广州、洛杉矶、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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