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从错过开始凝视
摄影师、策展人大门，近日开启了一场横贯美国的自驾之旅。这趟从洛杉矶到纽约的穿越，不只是移动的轨迹，更是一段凝视美国的影像笔记。
首篇写给约书亚树——这片因延误而错过的沙漠边界。大门从原住民的智慧、淘金者的足迹、无名华工的劳作与牧人的孤独，铺展出一段美国西部的沉默史。这里曾吸引Edward Weston于沙丘中追寻光影，也曾被Walker Evans以镜头定格其荒凉与结构。如今，大门以文字为底片，记录一场未竟的起点。
正如Robert Frank曾用公路追问《The Americans》，这场“逆行西进”的旅程，也许正是一次凝视美国、凝视自我的方式——从错过开始，重新相遇。
启程错过的约书亚树
逆行西进之路第一日
文/图：大门
约书亚树（Joshua Tree），原本应是我们穿越美国大陆旅程中的第一站。却因搬家工人的严重延误，原定下午一点启程的“逆行西进之路”，硬生生推迟到傍晚六点。我们在朋友们的简短欢送后匆匆上路。
当我们终于抵达这片沙漠，已是暮色四合的九点。劳累与舟车的疲惫让人无暇旁顾，只得直奔旅馆倒头而睡。隔天行程早已排满，约书亚树就这样被留在了背后，成为一段未竟的起点。遗憾虽在，总好过无知无觉地错过。于是今早醒来，我借着过往所读所想，写几句留作纪念。
约书亚树地处莫哈维（Mojave）与科罗拉多（Colorado）两大沙漠交界之地，是地质、气候与文化的边陲。这里曾是卡维亚（Cahuilla）与切梅维维（Chemehuevi）等原住民族群的故乡。他们熟稔土地的节律与植物的奥秘，能从干枯灌木中淬炼出生存的智慧。这套知识体系，构成沙漠的深层记忆，却在近代历史中渐被抹除。
十九世纪中叶，西进拓荒潮席卷而至。原住民的历史日渐隐没，取而代之的是淘金者的足迹。他们未必直接践踏过约书亚树的根系，但带来的技术、资本与梦想，仍深深渗入这片荒野。失马矿（Lost Horse Mine）、沙漠女王矿（Desert Queen Mine）等金矿相继开凿。虽不如北加州金区喧嚣，却也短暂地将这片沉默之地染上黄金色的诱惑。
据说，失马矿在十余年间共产出约一万盎司黄金、和一万六千盎司白银，按当时市价约值二十五万美元。换算至今，也是一笔可观的数字。只是这里的矿脉毕竟有限，沙漠缺水、酷热难当，让开采难以持久。黄金挖尽后，多数人选择转战他处：有的北上阿拉斯加追逐克朗代克（Klondike）新梦，有的转往内华达如托诺帕（Tonopah）或戈德菲尔德（Goldfield），继续逐利。他们像风一样掠过这些地方——典型的边疆资本主义，只从土地榨取价值，却无意扎根。
值得一提的是，这股掠夺潮中，也有华人的身影。十九世纪中期加州淘金热，无数南中国移民漂洋而来，追逐“金山”的传说。虽无明文记录华人是否涉足约书亚树矿区，但他们在加州北部的劳动史，不容忽视。
1850年代末，华人已占南加州矿区总人口五分之一。据估计，至1861年加州华人总数达三万八千余人。他们善于接手美国矿工弃置之地，用水槽淘金，甚至发展出干洗法，特别适合沙漠地区。在缺水的荒原，他们能将被抛弃的土地再度唤醒。然而种族歧视与各种苛税，像每月三美元、后来更涨到二十美元的“外国矿工税”，让他们备受排挤。即便如此，他们所开创的技术与精神，很可能在无名中传入这片沙漠，被后来者借镜。这群无声的矿工，为西部留下了一页沉默的注脚。
如今，矿场只余残垣断壁，黄沙掩映。我们只能透过照片与文字，去想象当年的喧嚣与孤寂。我对门仔说，你以后有充分的理由来此度假——二十岁那年，与父母横越北美，第一站就错过了这里。有些地方，第一次注定是为了错过，未来的重访才因此多了一份纪念，甚至荣耀。
除了淘金者，这里还有一群更沉默的人：牧人。他们筑井、筑墙，与沙漠对峙，在如莱恩牧场（Ryan Ranch）这样的据点定居。他们不是掠夺者，而是寻求共存的边缘人。他们的日子没有“拓荒英雄”的传奇，却有更真实的孤寂与坚韧。昨晚我们驶入约书亚树边缘时，四周寂静无声，我仿佛听见当年牧人的呼吸，与夜风一起低语。
约书亚树的命运，在二十世纪初出现转折。大萧条之后，保育思潮兴起，人们渴望与自然修好。米娜娃·霍伊特（Minerva Hoyt）这位洛杉矶妇女，深受沙漠之美所触动，积极推动此地在1936年成为国家纪念区，1994年再升格为国家公园。从开采到保护，从掠夺到敬畏，约书亚树见证了西部伦理的剧烈转向。
此地之名，来自十九世纪的摩门教拓荒者。他们望见这些奇特树木伸展的枝干，如人手举天祷告，遂以圣经中约书亚命名。信仰为地理留下印记，也为这片荒漠赋予灵魂。我们匆匆而过，却仿佛听见这片土地对过客的无声呼唤——错过的，终将以新的身份与眼光归来。
约书亚树不是单一的风景，它是一部风沙堆砌的沉默史诗。它记录了原住民的消逝、拓荒者的浮沉、资本的侵入、信仰的重塑，也记录了一个家庭横越大陆时留下的脚印与遗憾。我们虽然错过了约书亚树，但庆幸的是，约书亚的神，并未错过我们，唯有期待再次相遇。
END
大门
摄影师，策展人，曾任某国际摄影年展、摄影博物馆艺术总监
现生活工作于广州、洛杉矶、纽约。
蚂蚁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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