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剧《生死场》
沉默比哭声响
评话剧《生死场》
文/图:大门
离开南加州的前两天,我在尔湾的南海岸华人艺术中心,看了时光剧团演出的《生死场》。导演贾一平,演员包括董晓燕、项斌、段旭明、张军等人。剧团沿用了田沁鑫改编的版本,将萧红笔下碎裂、沉默、无奈的1930年代乡土生命,浓缩为一场风格极简,节奏冷峻的舞台现场,不取悦观众,也不主动解释,却在压抑中爆发出强烈的批判张力。这不是一场用哭声唤起情绪的戏,而是一场用沉默制造回音的戏——沉默比哭声响。
项斌饰演的二里半让人印象深刻。开演前我去后台看他时发现他走路的方式与平时不同,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戏一开场才发现,原来他整个人早已进入角色。他的表演不靠夸张,而是靠一种几乎从身体里长出来的沉重,把这个愚钝、粗野、近乎动物般活着的农人,演成了活的。没有多余的技巧,但每一个动作都准确到让人不舒服,却无法移开视线。
作为改编剧本,《生死场》并未淡化萧红原作那碎裂而隐痛的叙事特质,反而以舞台语言重构了1930年代中国东北农村的社会空间与精神荒凉。萧红的目光从不驻足于历史事件本身,而是聚焦于人——尤其是女性——在封闭社会秩序下的生存困境。生与死、孕育与毁灭、忍耐与麻木交织,构成了一种带有存在主义色彩的困局。
从学术视角看,《生死场》体现了现代主义与早期女性主义的交汇。正如文学评论家李欧梵所言,中国现代文学的核心主题之一是「启蒙与反启蒙的张力」。萧红拒绝五四运动以来单向的进步叙事,转而以破碎、模糊、零散的语言,书写生命的矛盾与荒诞。
这种写作策略与鲁迅的风格颇有共鸣。无论是《阿Q正传》、《药》、《祝福》,还是《生死场》,都在批判制度化的冷漠与对痛苦的集体麻木。当代学者王德威提出的「后启蒙现代性」视角,正可解释这类作品在今日的回响:它们并未过时,反而因过于真实、过于切近,而在当下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这类文本的力量不在于激昂的控诉,而在于极致的压抑——沉默比哭声响。它让你无法转身,也无法装作没看见,只能面对那不断逼近的现实裂缝。
《生死场》的重现,让人不禁意识到某些结构性问题——阶层固化、性别压迫、语言控制、社会麻木——从未因时间而消逝。它们改头换面,以更技术化、制度化、现代化的形式延续。
富士康工厂的连环跳楼事件,揭示了底层劳工在极端压榨下的绝望,年轻工人被困于流水线的单调与低薪,生存被异化为数字,却无力逃脱资本与制度的双重牢笼;而「三和大神」——那些在深圳街头选择「躺平」的日结工——则是阶层固化下另一种无声抗争,他们放弃向上流动的幻梦,用自暴自弃响应社会的冷漠与机会的匮乏;此外,过劳死的外卖员成为现代化经济的牺牲品:算法驱动的配送系统将他们推向极限,风雨无阻地奔波只为微薄收入,却在猝死后被迅速遗忘,社会对此早已麻木。
还有被铁鍊锁在破屋里的那位失语女子,她的存在揭开了中国乡村性别暴力与人口贩卖的残酷现实;以及那位因毒奶粉事件维权而被捕的婴孩父亲——他本只是为了问一句「为什么」而奔走多年,却因此被消音、失自由。他们都是这场历史与现实夹缝中的人,没有声音,没有命运,只留下一个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二十年前有只朋克乐队曾唱过:「养猪的人,杀猪的人,其实他们都是猪翻身做的主人」——在这无尽的压迫链条中,无论是执行者还是承受者,都不过是被更大系统豢养与宰割的对象,无人真正成为主人。这些现象表明,压迫不再是赤裸裸的暴力,而是披上技术与效率的外衣,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于是,这部昔日的革命文艺作品,竟在当代重获现实主义的批判力量,直指我们习以为常却未曾深思的现实。
鲁迅曾问:「从来如此,便对吗?」这句话今日仍值得反复追问。然而,在当下的语境中,这样的质疑却常被悄然排除于公共话语之外。这也解释了为何鲁迅的作品在教科书中屡遭删减,巴金的《随想录》难以完整面世,而王小波的语言仍囿于知识分子的小圈子。
学术界对此早有讨论。朱大可曾指出,当代中国的文学与思想环境正走向「去深度化」,批判性话语逐渐被娱乐性、功能性与标语式语言取代。在此背景下,《生死场》的重演几乎是一场文化层面的「逆流」之举。
时光剧团选择这部作品,并非出于怀旧,而是一种自觉的文化姿态。它唤起的不是对历史的追忆,而是对未解历史之问的再思考。这部戏未必迎合观众,但它逼你直视——而那些你不愿面对的,或许正是你最该重新审视的。
因此,我们不难理解:一部诞生于百年前的作品,为何至今依然鲜活,依然刺痛。不是因为它遥远,而是因为它离我们太近。

























END
大门
摄影师,策展人,曾任某国际摄影年展、摄影博物馆艺术总监
现生活工作于广州、洛杉矶、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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