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道（3）殒地上的幽魂低语，评刘铮《燕云 · 失落的山河》

刘铮《燕云 · 失落的山河》

殒地上的幽魂低语

评刘铮《燕云 · 失落的山河》

文：大门

在中国当代摄影艺术的版图中，刘铮的名字始终与⼀种深邃的历史感与诗意的视觉语⾔紧密相连。他的最新作品集《燕云 · 失落的山河》，以中国北⽅燕云⼗六州为主题，跨越⼗余年时间，通过⿊⽩摄影的媒介，探索历史、⾃然与⼈性的复杂关系。

这部作品集分为三本分册，每本分册的前⾔⾃述不仅是对创作背景的阐述，更是⼀场关于摄影本质与历史记忆的哲学对话。然⽽，当我们将⽬光投向刘铮的摄影作品本身，这场对话便从⽂字的理性思考转向视觉的直观体验与情感共鸣。刘铮以摄影为媒介，试图唤醒燕云地区沉睡的历史记忆，同时以现代⽽理性的视角，直⾯历史与现实的断裂，展现出当代摄影艺术的独特魅⼒。

一

以燕云⼗六州作为创作主题，无疑是对历史与⽂化的⼀次深刻回望。这⽚⼟地，作为五代⼗国至宋辽时期中原王朝与北⽅民族争夺的焦点，承载了民族冲突、⽂化交融与王朝更迭的复杂记忆。然⽽，随着现代化的推进，燕云地区逐渐被遗忘，历史遗迹或被破坏，或被湮没，成为⼀种「失落」的象征。

刘铮在前⾔中以「幽魂」为喻，试图通过摄影唤醒这⽚⼟地上沉睡的历史记忆，让观者在⿊⽩画⾯中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与历史的厚重。他提到，这部作品不仅是对燕云地区的记录，也是对⾃⼰内⼼深处某种失落感的投射。这种失落感，既是对燕云地区历史⽂化的惋惜，也是对现代社会快速发展中传统价值消逝的感慨。这种⾃传性的表达，使《燕云 · 失落的山河》超越单纯的风景摄影，成为⼀场关于记忆、失落与重构的视觉之旅。

从哲学视角看，刘铮的创作与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的存在主义有某种隐秘呼应。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提出，⼈的存在（Dasein）总与时间性（Temporality）紧密相关，⽽历史作为时间的沉淀，是⼀种「曾在」（Gewesenheit），以幽灵般的⽅式影响当下。刘铮以「幽魂」形容燕云地区的历史记忆，与这⼀观念不谋⽽合。在他的⿊⽩摄影中，燕云的山川与遗迹不再是单纯的物质存在，⽽是「曾在」的显现，通过摄影这⼀媒介，与当下观者展开跨越时空的对话。

然⽽，摄影作为讲究现场刻画与实证作⽤的艺术形式，在追寻历史问题时⾯临天然的难度。摄影本质在于捕捉当下瞬间，记录眼前景象，其纪录性常被视为核⼼价值。但当镜头对准历史这⼀抽象⽽遥远的主题时，现场的实证性便显得捉襟⾒肘。燕云⼗六州的历史早已随时间湮没，留下的只有残垣断壁与荒凉山川。这些景象虽承载历史痕迹，却无法直接诉说过去的繁荣与纷争。

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认为，摄影的核⼼在于其「刺点」（punctum），即触动观者内⼼的细节。然⽽，当摄影试图再现历史时，这种「刺点」往往难以直接呈现，因为历史真相已随时间消散，留下的仅是残缺碎⽚。刘铮显然意识到这⼀点，因此在《燕云· 失落的山河》中，他选择以诗意与情感表达为主，通过⿊⽩摄影剥离⾊彩⼲扰，让画⾯呈现超越时间的质感，将观者带入历史与现实交错的时空。这种视觉语⾔，使他的作品成为对历史记忆的诗意重构。

这种重构与中国传统⽂化中的禅宗「空」观念契合。禅宗强调「空即是⾊，⾊即是空」，认为万事万物的本质是空性，这种空性并非虚无，⽽是超越表象的真实。刘铮的⿊⽩摄影通过剥离⾊彩与细节，呈现⼀种「空」的美学，让观者在凝视中感受到超越物质的历史存在。

进⼀步从⽶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的「⽂化考古学」（Archaeology of Knowledge）视角看，《燕云 · 失落的山河》可视为对历史话语的考古挖掘。福柯关注知识、权⼒与话语的历史形成，强调挖掘被主流历史忽略的断裂与沉默之处。他认为历史并非连续的线性叙事，⽽是⼀系列断裂与异质性的话语层次。燕云⼗六州作为中国历史上的边陲之地，其记忆长期被主流话语遮蔽，成为被遗忘的「沉默」。刘铮通过摄影将这⽚⼟地的残垣断壁与荒凉山川重新带入视野，挖掘这些被忽略的边缘话语，揭⽰现代化进程中权⼒与知识对历史记忆的压抑，让观者重新思考历史的边缘性与异质性。

二

刘铮在前⾔中提到，他试图通过摄影实现⼀种「平权」视角，让⾃然、历史与⼈类在画⾯中处于平等地位。这⼀理念不仅是对摄影语⾔的创新，也是对现代社会中⼈与⾃然、⼈与历史关系的反思。在他的作品中，荒凉的山川、残破的遗迹与稀疏的⼈影在⿊⽩画⾯中交织，形成静谧⽽深邃的视觉诗篇。他希望通过简约构图与⿊⽩⾊调，让观者专注于画⾯中的情感与故事，⽽非表⾯视觉效果。

对「纯粹」的追求，体现了他对摄影本质的深刻理解：摄影的「纯粹」在于剥离外在⼲扰，让画⾯本身说话。这种美学与《庄⼦》中「天地有⼤美⽽不⾔」的思想不谋⽽合。庄⼦认为天地之美在于⾃然无为，⽽非刻意雕琢。《燕云 · 失落的山河》的⿊⽩画⾯通过剥离⾊彩与细节，呈现「⼤美⽽不⾔」的境界，让观者在凝视中感受到⾃然的苍茫与历史的厚重。

这种「⼤美」并非外在绚丽，⽽是内在深邃。它不以繁复视觉效果取胜，⽽是以质朴姿态直抵观者内⼼。刘铮的⿊⽩摄影将这种本真之美转化为视觉语⾔，让燕云地区的荒凉山川与残破遗迹成为沉默的诉说者，唤起对历史与⼈性的深思。这与庄⼦哲学的「无为」之美形成深刻共鸣，使作品超越单纯视觉记录，成为对存在与时间的哲学追问。

将燕云地区的历史记忆比作徘徊于⼟地上的幽魂，既是刘铮对历史的诗意描写，也是⼀种哲学隐喻。这种「幽魂」并非鬼魅，⽽是历史在时间长河中的残响，通过残垣断壁与荒凉山川等物质载体，与当下观者对话。这⼀意象与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相呼应，也与中国传统⽂化中的「殒地」观念关联。「殒地」常指因战乱、⾃然灾害或时间侵蚀⽽荒废的⼟地，承载历史创伤与记忆，却在现代化进程中被遗忘。刘铮通过⿊⽩摄影将燕云的「殒地」呈现为「幽魂」的显现，让观者在凝视中感受到历史残响与当下疏离。

这⼀意象既是对逝去时代的追溯，也是对现代社会与历史关系的反思。刘铮让燕云的历史记忆以无声⽅式呈现，使观者在沉默中感受时间流转与⼈性深沉。这与庄⼦的「天地有⼤美⽽不⾔」形成有趣对比：庄⼦强调⾃然的无为之美，⽽刘铮则通过「幽魂」的显现，呈现历史的无⾔之殒，让观者感受到超越物质的历史存在。

《燕云 · 失落的山河》的拍摄过程充满艰⾟与执着。刘铮多次深入燕云地区的偏远山区与村落，经历恶劣天气与交通不便，甚至徒步前往拍摄地点。在与当地居民交流中，他试图理解他们与⼟地的关系，并将这些情感融入作品。这种对⼈性的关注，使作品不仅是对⾃然与历史的记录，更是⼀场关于⼈性存在意义的哲学探究。他提到，燕云地区的⼈们与⼟地存在疏离感，这是现代化进程的结果。这种关注赋予作品情感温度，让观者在凝视中感受到深刻共鸣。

三

《燕云 · 失落的山河》的风景摄影与当下⼀些中国艺术家对传统山⽔画的符号化与形式化处理形成鲜明对比。近年来，许多艺术家试图回归传统，模仿古代山⽔画的构图与意境，表达对传统⽂化的敬意。然⽽，这种回归常将山⽔画形式化与符号化，沦为视觉装饰，或假借传统理论为作品增魅。这些作品以「寄情山⽔」与「笔墨精神」为名，将山⽔描绘为超脱尘世的理想之地，通过模仿古⼈笔墨意趣寄托精神慰藉。但这种做法⼀定程度上脱离当代社会真实问题，成为对传统的表⾯借鉴，⽽非真正传承。刘铮的《燕云 · 失落的山河》未模仿传统山⽔画图式与意境，也未假借「寄情山⽔」与「笔墨精神」增魅，⽽是以冷静理性的视角，直⾯燕云地区的历史与现实。

在这部作品中，燕云的山川不再是⽂⼈墨客笔下的诗意寄托，⽽是⼀⽚承载历史沧桑与现代疏离的殒地。⿊⽩摄影剥离⾊彩的温暖与浪漫，让荒凉山川与残破遗迹以⾚裸姿态呈现。这种视觉语⾔与传统山⽔画「笔墨精神」的追求形成对比。传统山⽔画强调笔墨韵味与意境，通过线条与墨⾊表达超脱现实的精神境界。⽽刘铮抛弃这种笔墨意趣，以摄影的写实性与⿊⽩质感，直⾯历史断裂与现实荒凉。画⾯中没有云烟缭绕与松涛声声，只有苍茫山川与沉默遗迹，呈现历史厚重与⼈性深沉。这种直⾯现实的态度，使作品成为更现代的视觉表达，与当下对传统山⽔画的符号化处理形成对⽴。

值得⼀提的是，《燕云 · 失落的山河》与新地形摄影（New Topographics）的景观照⽚也有明显对比。新地形摄影兴起于20世纪70年代美国，以罗伯特·亚当斯（Robert Adams）和刘易斯·巴尔茨（Lewis Baltz）为代表，近年成为国内景观摄影师追随的范式，强调以冷静客观的视角记录现代化进程中⼈造景观与⾃然环境的交错，呈现⼯业化与城市化对⾃然景观的侵蚀。表⾯上看，《燕云 · 失落的山河》与新地形摄影在主题上有相通之处，皆关注现代化对传统的影响，尤其是历史记忆的失落与⼈地关系的疏离。

然⽽，两者在视觉风格与情感表达上差异显著。新地形摄影以极端客观性与去情感化的视觉语⾔，避免浪漫化或诗意表达，呈现冷漠的现代景观。⽽《燕云 · 失落的山河》虽以⿊⽩摄影呈现疏离感，却带有强烈诗意与哲学意蕴，通过「幽魂」意象与历史殒地的描写，引发观者对历史与现实的深思。此外，新地形摄影聚焦美国⼯业化背景下的现代景观，⽽刘铮的作品植根于中国历史⽂化脉络，承载对传统与现代冲突的独特思考。

同样以「景观」和「风景」为对象，刘铮既不追随新地形摄影范式，也不迎合传统山⽔画的符号化潮流，⽽是以⾃身视角与⽂化底蕴，开辟⼀条具东⽅哲学意蕴的视觉路径。

四

现代主义摄影强调形式与内容的统⼀，追求「纯粹」的视觉语⾔，这与刘铮在前⾔中提到的「纯粹」概念⼀致。美国摄影家安塞尔·亚当斯（Ansel Adams）提出，摄影应通过形式美感表达超越表象的情感与思想。刘铮的⿊⽩摄影以简约构图与质朴⾊调，呈现形式上的「纯粹」，让观者在凝视中感受到超越物质的情感共鸣。这与中国传统⽂化中的「空」观念形成对话。通过剥离⾊彩与细节，他的作品呈现「空」的美学，使观者感受到超越表象的真实，与禅宗「空即是⾊」观念相通。

刘铮在前⾔中提到，风景摄影是⼀种「逃避」，但这并非消极退却，⽽是对⼈性与⾃然关系的深刻追问。以燕云⼗六州为主题，他展现了摄影作为艺术媒介的社会责任感，唤起⼈们对被遗忘之地的关注，反思现代社会对历史⽂化的忽视。从福柯的⽂化考古学视角出发，他通过摄影挖掘被主流历史压抑的边缘话语，揭⽰历史话语的断裂与异质性，为当代艺术提供新的理论视角。他超越传统山⽔画的「寄情山⽔」与「笔墨精神」，展现当代中国艺术家在全球化语境下的现代性探索，不沉溺于对传统的符号化借鉴，⽽是以冷静理性的视角，直⾯历史与现实的断裂，展现摄影艺术的独特魅⼒。

当然，《燕云 · 失落的山河》也存在值得商榷之处。刘铮提出的「失落」、「逃避」与「纯粹」虽是精彩概念，但如何通过摄影语⾔具体呈现，他的描述略显抽象。作为观者，我们或需更多视觉线索来理解其意图。此外，他提到作品的⾃传性特质，却未深入展开，这可能让我们在理解个⼈情感层⾯时感到些许隔阂。

总体⽽⾔，《燕云 · 失落的山河》是⼀部具思想深度与艺术感染⼒的作品。通过⿊⽩摄影，刘铮将燕云⼗六州的历史记忆、⾃然景观与⼈性情感交织，创造出既具纪实性又富诗意的视觉体验。他的创作不仅是对燕云地区的记录，更是⼀场关于记忆、失落与重构的视觉之旅，成为关于时代与⼈性的深刻诗篇。刘铮的作品提醒我们，摄影不仅是艺术，更是⼀种责任——唤醒记忆、关注失落、重建联系的责任。在此意义上，《燕云 · 失落的山河》不仅是⼀部摄影作品，更是⼀部关于历史、⾃然与⼈性的视觉诗篇。通过⿊⽩画⾯，他让我们听到历史的低语，感受到⾃然的苍茫，触及⼈性的深沉，犹如⼀场静谧⽽深邃的对话，邀请我们在凝视中思考，在沉默中感悟。

在当下中国艺术界对传统山⽔画的符号化借鉴与新地形摄影范式的追捧中，《燕云 · 失落的山河》无疑是⼀股清流，以冷静的理性与深刻的哲学独辟蹊径，唤醒我们对失落之地的凝视，让我们在历史的幽魂与现实的殒地之间，找到⼀种新的存在⽅式。

——⼤⾨于2025年3⽉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