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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政德《看不见的世界》
时代边缘的孤独感
评李政德《看不见的世界》
文：大门
今天收到了李政德的《看不见的世界》。这本唱片式的摄影画册，收录了他在夜间对深圳这座城市的边缘地带，通过长时间曝光拍摄获得的影像，那是寻常肉眼无法看到的光影交错。
这些蓝汪汪的夜景，第一时间给我的直觉是与蓝调音乐在情感、氛围和表达方式上的些许共通之处，都带有忧郁、沧桑、孤独感的氛围，蕴藏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和诗意的美感。但李政德应该不会同意我从他照片里获得布鲁斯的通感，因为他自称是个「朋克」（这也好理解，他的《新国人》，就充满了朋克式的挑衅和嘲弄）。
去年，李政德原本计划出一本新画册，名为《山河岁月》，还让我帮他写这四个字。那是一批温情脉脉的照片，里面有许多是关于他故乡的。记得我去年在《苟富贵》作为白皮书出版的时候，曾用一种煽情的文艺腔跟温州的朋友说，这是我写给故乡的一封「情书」。其实，这个「情书」的比喻更适合李政德的那些照片。「朋克」温柔起来，不是像暴风雨后的微风，就像带着烟味的拥抱，只是这烟味的应该专属他儿子李天真的。
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山河岁月》的计划延搁了，倒出版了这本《看不见的世界》，我一开始在朋友圈里看到他在介绍这本画册，很好奇，画册为什么要做成唱片的样子？
李政德有一天酒后在微信里跟我说起他喜欢听的音乐，他说我想跟你分享它们，但现在我们中间有「墙」，分享起来不方便，你也许不会喜欢⋯⋯我等他酒醒之后，给了他一个从深圳到洛杉矶的转运仓地址，然后今天就收到他的这本蓝调的唱片式画册了。
同样名为「看不见」，伊塔洛·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的《看不见的城市》虚构了五十五座城市，它们超越了物质，存在于语言与想象中，通过马可·波罗的描述，引发对存在与时间的思考。而李政德聚焦的是在深圳城市化背后的风景，他拍下废墟中的孤椅、街边墙上的涂鸦，这些「看不见」是物质的真实，因现代化的繁荣叙事而被遮蔽：冷静孤寂，疏离失落。比如那张橙色龙玩偶躺在路边的照片，荒诞中透着对消费文化的讽刺，直指现实的裂缝。今日的中国，城市化仍在推进，但高速坠落的房价与骤然冷寂的市面，终于让我们看到了这种反差其实就是宿命，可李政德的照片早在世纪初十年就已提醒我们：繁华背后的孤独是不容忽视的。
这种「看不见」的物质性，与视觉文化学者尼古拉斯·米尔佐夫（Nicholas Mirzoeff）的观点不谋而合：现代城市化的视觉景观往往是权力建构的结果，主流叙事通过高楼与繁荣遮蔽了边缘地带的真实。李政德的蓝调视角，显然是对这种权力视觉的反叛，他的镜头重新聚焦于被现代化排除的「他者」——废弃管道旁的天际线、荒地上的孤椅、街边的死猫老鼠，还有那些被遗忘的角落。这些画面冷静得发寒，蓝色调像一把刀，把繁华与荒凉分开，废墟中孤零零的椅子对着远处的高楼，像是现代化的幻影⋯⋯这些细节让我想起在某次聊天中，他说过：「照片不是真相，是个窗口，让人去猜想。」
「看不见」在卡尔维诺笔下是个精神的隐喻，在李政德照片里则是物质的荒凉，两者都在城市这一载体中探寻真实。卡尔维诺用文字引发哲学的猜想，李政德用视觉唤醒现实的反思，两者如双镜互照，让我们看到的城市不只是喧嚣与繁荣，更是那些被掩盖的记忆与孤独。
画册为什么要做成唱片的样式，我想，或许李政德希望我们翻开的时候，能听到照片里的声音：蓝调的低吟与朋克的嘶吼，那是来自「看不见」的城市边缘地带的「听不见」的声音，李政德在这里听出了时代孤独。
——大门于2025年3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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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
摄影师，策展人，曾任某国际摄影年展、摄影博物馆艺术总监
现生活工作于广州、洛杉矶、纽约。
蚂蚁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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